吴侬软语中重叠动词带补语结构的语用

一、语用特征描述 
  沈家煊按照Talmy(2000)世界语言类型学区分的理论,论证了汉语基本属于附加语构架语言。动补结构中的动词是核心语,补语是附加语,在某些方面表现出这种“附加语构架语言”类型特征。邢福义先生说过,同样一个语法结构,可以包容多种意义。以简单的短线结构为例来说:结构槽为“XY”,“X”和“Y”都是变项。前后槽框“X”和“Y”,它们所装载的词语是可变动的。这样的结构槽,“X”和“Y”之间的语义关系多得无法全部列举。依照邢福义提出的思路,当结构槽中“X”的位置由“V”来充当,“Y”的位置由形容词“A”来充当时,“V+A”式成立;当单音节动词“V”重叠为“Vv”时,就构成了“Vv+A”这样一个新的动补结构式,这种结构式句法关系明确,符合普通话的表达习惯。具体原因分析如下: 
  (一)历时因素 
  我国东南沿海方言里保留着较浓的古汉语色彩,这里有许多人文地理因素。早在元曲中就有“Vv+A”式的实例:“衣服扭扭干。后来随着语言的变迁,“Vv+A”这样的重叠动词带形容词作补语的语例,在北方话里渐渐消失了,而吴方言里却一定程度地保留了下来。高鹗续写的《红楼梦》中有类似语例:“你们也洗洗清。”及“到底问问明白,那一个小和尚呢?”现今许多报刊杂志和文学作品中,也能找到大量的语言实证: 
  (1)難道这个什么“右传”“左传”的,你们也会转转清楚了?(文康《儿女英雄传·下》) 
  (2)(卫老婆子)“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鲁迅《祝福》) 
  (3)朱祯祥说:“这些反映可以查查清楚……”(《张洁集》) 
  (4)该叫到主子跟前问问明白。(二月河《乾隆皇帝·夕照空山》) 
  (5)“大不了咱们把从前那些破枪挖出来,擦擦干,上点油……”(欧阳山《苦斗》) 
  (二)共时因素 
  改革开放以后,经济发达的东南沿海地区的语言作为强势方言,对当地的口语有着极强的渗透力。查阅《中国语言地图集》,可以发现“Vv+A”结构式分布区域覆盖东南沿海广大地区,使用范围较广。从李荣主编《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各分卷本所提供的语料中,也可以得到大量方言事实的支持。 
  温州话:<把>被子晒晒暖|<把>脚蹄儿(猪蹄)鏖鏖燔(烧烂) 
  闽东话:佩佩服(很佩服)|尊尊重(很尊重) 
  杭州方言:坐坐正|收收拢|看看仔细|衣裳洗洗干净 
  浙江永康:门关关好 
  崇明方言:事体交代交代清爽|小囡教料教料好 
  苏州方言:做做好|压压扁|掀掀牢 
  南京方言:煮煮烂|切切碎|听听清楚|商量商量好 
  史有为(1991)“由于理发人员从上海向北京迁移,造成‘洗洗干净’这一形式渗入北京话。”孟琮主编的《动词用法词典》中也列举了两条重叠动词带形容词作补语的实例:“压压平/擦擦干净”。林林总总的方言事实,充分证明动补结构“Vv+A”式在普通话中的普及度越来越高。 
  二、动词重叠式“Vv”的内在规定性分析 
  现代汉语中,单音节动词直接复合成词的能力很强,绝大多数都可以重叠,延长音节。依据“语法功能的相容性”原则,“Vv”是有构造能力的重叠,因此与“V”具有等价功能,在句子中充当谓词性成分;可见,“Vv+A”式句法关系明确,符合汉语句法规则。 
  (一)句法功能及语汇意义 
  语音特征:动词重叠后“Vv”末尾一个音节念轻声,是重·轻格式;“Vv”不能被语音停顿分开,但在整个动补结构后面可以有语音停顿。它既不是叠音词,也不是联合式,更不是同一动词的重复使用。 
  语汇意义:与单个动词不同,动词重叠式具有生动义、强调义、尝试义、随便义等;有时表示的动作不十分肯定,表示说话人主观上认为某种动作是不重要的、微不足道的;有时含有轻松悠闲的意味或者表示语气的委婉等;有时表示一个时间段,有极强的动态性。这些意义都以动作行为的可持续性为前提,所以那些不具有动作持续性的动词不能重叠。[3]例如:
丢|※丢丢 忘|※忘忘 开始|※开始开始 停止|※停止停止 
  语法意义:构式语法认为每种格式犹如一个“框架”,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可变,另一部分不变;不变部分集中反映格式的结构特点和语法意义,可变部分虽可变化,但要受到不变部分的影响和制约。所以动词重叠式也有其特定的语法构式义:“Vv”是有着自身独特语法意义的构式,经常用来表示时量和动量,总体上说是一种模糊的量、不定的量。例如: 
  (6)侬地板拖拖伊。(上海话)|你把地板拖一下(普通话)。 
  (7)这件衣服要洗洗干净。(南京话:语义上还没有洗,干净到什么程度,没有具体要求。) 
  (8)这件衣服洗干净了。(普通话:语义上确实是干净,符合要求了)。 
  句法分布:核心动词重叠后的动作行为表现为延续的过程,一般可分为若干同质的更小的片段,而不是完成性的或者是瞬时性的。“Vv”的前置搭配经常是助动词能愿词语“应该、要”等,后置搭配要求带单音节形容词(不重叠,没有附加成分)作补语,整个动补结构在句子中作谓词性成分。例如: 
  听听好|撇撇清|※熄熄灭(瞬间动词不能进入动补结构式)。 
  (9)有这个力气,不好把田地种种熟吗?(高晓声《李顺大造屋》) 
  (二)重叠的形成条件及制约条件 
  1.动词基本式中的自主持续类动词,表达的动作一般没有结果,可以重叠后带补语传递焦点信息,语义特征可以描述为:[+基本,+自主,+持续,-瞬间,-完结]。所以,瞬间义、成就义和结果义动词不能重叠,这是因为它们代表的是“动作的非理想结果的实现”,而不是实施某个动作的“预期目标”。[4]例如:“※忘忘干净了|※打打死了”等。 
  2.依照动词的“向”或“价”的不同来分析,双价动词如“摆、挂、甩、搓、说、讲、拉、晒、铺”等重叠使用的频率高,例如:“摆摆平、讲讲好、拉拉直、晒晒干”等。一价动词“站、蹲、趴、躺、坐、睡、走”等稍次,三价动词的重叠频率最低。 
  3.从动词的语义色彩上看,表示一般意义的动作行为动词,属于中性词,口语中经常重叠使用。[4]带有强烈褒义色彩的动词,重叠后只能单独回答问题,不能带形容词作补语,人们常说“喜欢干净”,从不说“※喜欢喜欢干净”。 
  (10)你的头有点乱了,让我替你做做好。(徐卓人《秀发》) 
  类似的语例还有:(11)头发给你吹吹干,烫烫好。 
  那些带有贬义感情色彩的动词,一般都是人们不希望出现和持续的动作,或是不乐意施放或承受的动作行为,不能重叠。例如: 
  “※败坏败坏|※包庇包庇|※杀害杀害|※欺负欺负” 
  5.从语体风格上看,带有浓郁书面语体风格色彩的动词不能重叠,例如“管辖、铭刻、扭送、抨击”等动词,既不能重叠,也不能附带形容词作补语成分。“Vv”在口语体中使用的频率很高。所以,“Vv+A”式一般不出现在公文、政论及科技语体中。[5] 
  (三)重叠的义项类别和义素的增减 
  从语法意义的类别上看,自主行为动词包含多种义素,例如:完成义、持续义、状态义、动作义、感受义、致使义等。符合下列条件的动词,能够进入重叠附带形容词作补语。 
  Va感受动词类:“看、瞧、拍、洗、扫、刷、涮”等,[+完成,+持续,-状态]。 
  Vb言说动词类:“念、问、谈、读、讲”等,[+完成,+持续,-状态]。 
  Vc“存现”类:“摆、挂、贴、叠”等,[+完成,+持续,+状态,+使附着]。既可以表示动作行为的持续,又可以表示动作行为造成的状态的持续。 
  Vd心理动词类:“想、念、考虑、分析”等,[+完成,+持续,-状态]。“怕、爱、讨厌”等心理动词有强烈的褒贬色彩,不能重叠,不能进入此类。例如:“※怕怕脏|※讨厌讨厌时髦”等都不符合语言表达习惯。 
  三、形容词作补语“A”的内在规定性分析 
  郭锐(2002)认为,“69%的形容词可以作补语。可以作组合式补语的占形容词的61%,可以作粘合式补语的占形容词的8%”。此外,《汉语动词——结果补语搭配词典》从报刊、杂志、小说、剧本、电影和日常口语中收集了322个经常作为结果补语使用的成分,其中形容词约195个。我们进行频率统计如下:形容词作补语约占总数成分的61%;其中,单音节形容词约占总量的43%,双音节形容词约占总量的14.3%。这些统计结果表明:形容词作补语的频率高,而且最能体现出话语预设的预期目标特征。构式语法理论认为:当词处于一个构式时,结构中的其他部分就会对该词施加一种语义上的结构压力,进行语义限制(或者说,语义压制),同时增加一定的语法特征,使其获得进入该构式的条件。 
  (一)句法位置对形容词的选择限制 
  依据分布分析理论,一个句法成分出现在什么位置,选择限制的根本依据是词的表述功能。“Vv+A”式中,能进入补语位置的多数是自主的状态类形容词,而且以原型出现,不能重叠,即:A[-自变,-重叠,+人,+自主,+持续]。一般情况下,同一个句子里不可能同时有两个重叠形式共现,而且形容词的语义指向,始终指向重叠动词。 
  (12)请同学们把椅子摆摆齐。(同学们摆椅子+椅子齐。“齐”的语义指向受事“椅子”) 
  (13)这些核桃要一个个砸砸碎。(砸核桃+核桃碎。“碎”的語义指向受事“核桃”) 
  (二)形容词作补语的语法意义 
  当形容词A表示“预期结果的实现”这一语义时,经常和前面的重叠动词组合,组成动补结构。例如“晾晾干、拌拌匀”等。[6] 
  (14)我想得侬讲讲清爽。|侬拿一只灯吊吊好。|侬快点拿房间收拾收拾清爽。 
  如果形容词表示“非理想结果的出现”或“预期结果的偏离”等义时,与前面的重叠动词组合的实例,在吴方言区里不多见,因为不太符合现代汉语的表达习惯,可能是受到普通话的影响。例如:“※洗洗破了”和“※挖挖浅了”等,均不能进入“Vv+A”这一构式。
 但是这种情形在上海话和闽方言里有少量例外:压压扁|割割断|踢踢倒。这种情形只能从形容词的语义色彩特征上作出解释。 
  (三)形容词作补语时的语义色彩选择倾向 
  自主形容词一般都带有比较明显的褒贬色彩。贬义形容词不能进入“Vv+A”式。 
  1.褒义形容词:A[+自主,+褒义],表现为一种深层次的动作行为的预期目标,这种预期目标普遍存在于人们的心理和思想之中,能进入“Vv+A”式。例如:“弄弄好、理理顺、拌拌匀、熨熨平整、扎扎结实、瞧瞧清楚”等。 
  (15)同学们把桌子摆摆齐。|牛肉煮煮烂才好吃。 
  (16)让我把这些字写写完好么?|你把被子晒晒暖。 
  2.中性形容词:A[+自主,+中性],这是一种由动词、形容词的相互选择而构成一种具体的动作行为与预期目标之间的语义关系,这种关系会随著动词或形容词的改变而发生变化,能进入“Vv+A”式。苏州方言里常见“卖卖光、挖挖深、凉凉干”之类的语例。 
  (17)她嚷嚷完了,将电话挂断。(陈建功、赵大年《皇城根》) 
  3.贬义的自主形容词:A[+自主+贬义],代表了一种与人们普遍的主观预期目标完全相反的性质状态,它们与动词所构成的语义关系普遍呈现出违背预期目标的特征。一般不能进入“Vv+A”式。例如:“摆摆平整|※摆摆歪斜,走走平稳|※走走踉跄”等。 
  四、结语 
  方言是汉民族语言文化形成和发展的前提,也是汉民族共同语形成的坚实基础。在经济文化发达的江浙地区,人们喜欢使用“Vv+A”这样一个以重叠动词为核心的向心结构,这是汉民族共同语追求有限结构内韵律和谐的体现。从话语编码、解码的角度看,简约的重叠动词带补语“Vv+A”句法结构式,有着固定的应用对象和表现模式,体现了方言运用的经济省力原则。由于江浙方言中同时保存了丰富的古音韵,使得这一表现力极强的语言格式,在韵律组配方面具有独特的音韵美和实用价值。它扩大和发展了动补结构自身的语法和语用功能,使得动补结构获得了一定的能产性,同时也促进了普通话口语沿着一条健康的道路向前发展。这对于我们今天开展方言吟诵的调查研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国家语委号召全国各地大力保护方言,目的之一正是为了更好地传承古人的方言吟诵调,展示各地方言的缤纷魅力。 
  参考文献: 
  [1]池昌海.温州话动词重叠式分析[J].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 
  学版),2004,(9):149-156. 
  [2]石毓智.现代汉语语法系统的建立[M].北京:北京语言文化大学 
  出版社,2003:184. 
  [3]李珊.动词重叠式研究[M].北京:语文出版社,2003:36-48. 
  [4]马庆株.汉语动词和动词性结构[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13-44. 
  [5]李宇明.动词重叠的若干句法问题[J].中国语文,1998, 
  (2):47 
  [6]马真,陆俭明.形容词作结果补语情况考察[J].汉语学习, 
  1997,(1):3-7 
  [7]吴为善.汉语韵律句法探索[M].上海:学林出版社,2006, 
  9-11. 
  [8]刘民刚.试论上海方言的形成[J].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 
  科学版),2001,(1):77-83 
  (徐建顺 北京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国学教育研究院 100048;龚昊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 100089)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7-10-13 09: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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